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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散记(21)  

2006-10-11 08:45:12|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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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爹,我们也迷惆

 

客居在奥克拉荷马城的一个湖边,白天,去湖边钓鱼,游泳。鱼很多,容易钓,钓上来,又放回湖里,入境随俗。游泳,整个一座湖,独一个人,水不是很清,但在视野里全是自然,蓝天,绿树,白云,悠然自得。倦了,回到主人的小楼,随便在书架上翻找本书打发时间。

挑出来读的书是《
Papa Ernest Hwmingway》(老爹 海明威),作者是海明威的一个好朋友,(老爹是海明威有名的绰号)在海明威自杀前一直在陪伴他。海明威是我极端崇敬的作家,不仅因为他的书写得实在太好,而且一付雄赳赳、气昂昂的满面胡须的男子漢样子,着实让人痛快。不好意思,可能有点偏心,本人也曾是个粗壮家伙。这么个大粗汉子,整天大口喝酒,大块吃 肉,竟写出那么好,那么细腻的东西。他的朋友介绍海明威经常泡在酒馆里,和各种人物一起嘻嘻哈哈消磨时间,但他睡眠時間不長,黎明即起,即使前晚混到三更半夜也不例外。起来即写作,但是一天最终留下也就三百至七百字的成文。他的《老人与海》修改过200遍,他认为写作是个苦差使,有人請教他关于写作的事,他的忠告是:找棵树上吊吧,若被人救下來,可以从上吊的故事开始写作生涯。

我心里一直有个很大的疑问,写《老人与海》的作家为什么能自 杀?他的这部诺贝尔文学奖之作,把人与自然力的抗爭,生命的强大写到了极峰。他本人的活力又是那么旺盛,一次世界大战,19岁的海明威作为驻意美军救护车司机,在救护伤员时身负重伤,动了13次手术,取出了28块弹片,医生说他“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小”,他没有死。二次世界大战他到前线采访。在一次飞机失事 中头部受伤,美国政府奖给他一枚银星勋章,他没有死。1954年1月,海明威以记者身份前往非洲,在飞越尼罗河源头的默奇森瀑布时,飞机坠毁,头部受伤的海明威也没有死。同年10月,海明威租用了—架轻型比赛用飞机前往乌干达首都坎帕拉。飞机升起片刻后,一头栽向一片西沙尔麻种植园。海明威被送进医院,检查结果是:右肾挫伤、肝损伤、脑震荡,他还是没死。为什么他会把猎枪插进自己嘴里,砰然一声!

从作者的书里我仍然没有找到答案,他的说法重复了流行的观点,当医生告诉疾病缠身的海明威,以后他也许不再能写作了,他选择了死。我不相信海明威这么容易被击垮,包括病痛与挫折。读海明威,我常常感到死离他很近,他也常常在想死的事。他自己说过“一切故事,讲到相当长度,都是以死结束。”他的著作也是常常以死亡命名,如以斗牛为题材的纪实作品《午后之死》,《丧钟为谁而鸣》,《永别了,武器》。海明威见到太多的流血,残酷,丑恶,他曾经精神上失去了平衡,从而感到惶惑、苦闷、无所适从。短篇小说集 《在我们的时代里》和长篇小说《太阳照常升起》,书中引用了美国女诗人格特鲁德·斯坦的一句话“你们全是迷惆的一代”作为扉页的题辞。从此“迷惘的一代” 便成了那一代青年的集体代号。尽管他后来成了名,有了钱,但他从来没有从他目睹的血腥中拔出来,没有从迷惆中跳出,因为他太有良心。

学英文时,我曾以一本美国短篇小说为辅助教材,里面有一篇海明威的小说,名字已经忘记,但内容记得非常清楚。海明威的父亲是个乡村医生,他小时候经常陪父亲出 诊。他的故事正是写了一段那时的经历,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有一户人家的妇女难产,医生带着十岁的儿子出珍,产妇情况很危难,并且流了很多血,一直不停地大叫大喊,大声呻吟,在海明威的笔下,以一个小孩的眼睛,写得恐怖,凄惨,气氛浓烈,十分逼真。难产持续了三天三夜,产妇也叫喊呻吟了三天三夜。最后,大人孩子终于都保住了。但发现产妇的丈夫在门外自杀了。他实在受不了那种持续的悲惨,漫长的折磨,他承受不起,坚持不住了。我正好有个非常近的亲属得了精神病,我陪伴多年,我深深体验海明威故事中的深意,你在面临别人痛苦时,有时当事人自己都能挺过来,而旁边的人甚至更难挺过去。你见到的苦难可能会杀死你。

正如老舍在《四世同堂》里描写父亲跳荷花池一样,他自己用生命去验证,我以为海明威的故事隐隐约约也透露了些他自杀的线索,他所见的人间苦难最终杀死了他, 他发表的一系列作品都强烈地表达了战争在他精神上造成的巨大创伤,这也在他自己的内心深处打上下悲观主义的烙印。尽管他一生都在寻求刺激,去荒山打猎,去大海捕鱼,到酒吧寻醉,去古巴隐居,他一直在逃避什么,在和内心的迷惆搏斗,在和深处的良心挣扎。海明威以小说闻名于世,他的诗名不扬。但他为数不多的诗歌,却像他的小说的语言风格一样凝练、简洁、深刻,更道出心声。《时代的要求》这首小诗即是其鲜明的一例:

 

时代要求我们唱歌,然后割掉我们的舌头。

时代要求我们流血,然后锤打我们的伤口。

时代要求我们跳舞,然后缚住我们的双手。

时代终于亮出了伪装,这就是时代的要求。

 

做为中国人,我们应该能读得懂海明威, 我们更迷惆,我们国家的苦难,我们人民的苦难,让很多有良心的人生活得沉重,不堪重负。

如果你有足够的良心,你也许会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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