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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师有种  

2006-10-31 08:00:0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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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师有种

去年在洛杉矶,见到王岱坚兄,90年代初他带我在小城代顿逛过,他来美已经快二十年,在俄亥俄任高级电脑软件工程师,他原来是学哲学的,其父曾任北大哲学系主任,在北大燕南园长大,和周培源,冯友兰是邻居,前几天死的北大教授林庚好象就住他家对门。当时,我送给他我在美国出版的一本书,书中有篇写金岳霖的小文,他说金是他父亲的老师,小时候总去金家玩,又谈了些北大趣事。相见甚欢。今年夏天,他带着小女儿来京玩,几次到我家里来,他已看我书中写的些家族往事,便给我说起他家族的故事,奇妙有趣,听了以后,久久回味于心,这两天写袁寒云,勾沉民国旧闻,就着手热,也写篇王家的文。

 

岱坚兄的祖上是山东世家,有个出名的高祖叫王懿荣,这名知道的不多,但一提起甲骨文是老爷子发现的,读过书的都会知道,一般人可能迷糊地认为从药店买回点龟骨,发现有字,挺容易的,其实可没那么容易。这王大人发现甲骨文,可是工夫不负有心人。张之洞说过,除老妈子刷马桶,那样不要学问。这话是冲李鸿章损他书生说的。这王懿荣虽是世家,爷爷也当过巡抚那样的大官,他本人也自幼性情致学,读书过目不忘。但科举甚不顺利,考了八次,到快四十才考上,不过这几十年苦读,学问已了得,中进士,入翰林院,散馆翰詹大考,朝考第一,名扬天下。接着官运也亨通了,当上了国子监祭酒,相当现在的科学院院长,也俗称“太学师”。

《清史稿.王懿荣传》云“懿荣泛涉书史,嗜金石,翁同和、潘祖荫并称其学”。《王文敏公年谱》(即王懿荣年谱)记:“公性嗜古。凡书籍字画,三代以来之铜器印章泉货残石片瓦,无不珍藏而秘玩之。钩稽年代,补证经史。搜先达所未闻,通前贤所未解”。他有这么个爱好,所以当1899年的秋天,王懿荣得了疟疾病,药方上一味中药龙骨,引起他的注意。怎么还有一味药叫龙骨呢?他奇怪地去看药,找到几片骨片,竟有七狃八歪的刻痕,老王兴趣大增,让人把药店的龙骨尽量买来,经他研究,终于从《周礼·春官》《史记·龟策列传》中弄明白了上古之人是怎样占卜的。确认这是龟壳,并分辨出商代几位国王的名字。王懿荣认定,这一定是早在篆籀之前的上古文字。他吩咐家人到北京各个大药房,专拣带字的龙骨买下。很快,积攒了上千片。但是故事到此噶然为止。王大人在闹义和团那年,带着全家殉国了。

 

岱坚说的家事,可是没听说过,先老祖原来是个热血文人,山东人有英雄情结,这咱知道,我一同学,十多年前,一伙子到山东玩,去崂山,好不容易到地方,碰了个闭门羹,原来中央某大员来访,闭园。这几个北京大爷,在外面鸡一嘴,鸭一嘴的胡沁,结果被山东警察全数请入局子,将“臭大粪”“牛逼”等词一痛拷问,用如此恶毒语言攻击首长,言谈中,怎么就数起山东好汉“牛逼”了,警察哥把戚继光,武二郎,都搬出来了。这王“太学师”没想到内心也是好汉情怀,甲午战争战火烧到山东,他自告奋勇请缨,回老家组织义军,光绪皇帝还真批了他几万两银子。友人赠送给王懿荣一把当年抗倭英雄戚继光用过的宝刀。王懿荣得了宝刀之后,曾写过一首《偶感》:岂有雄心辄请缨,念家山破自魂惊。归来整旅虾夷散,五更犹闻匣剑鸣。不过,都甲午年了还“虾夷”地称呼,用“倭奴”似乎妥贴点。

 

老爷子有这么一档事,闹义和团那会,他又“愤”了一把,八国联军打到北京城下,朝廷任命他为京城团练大臣,负责保卫北京。结果义和团大师兄,二师弟都跑光了,那老佛爷婆更是乔装夜遁逃了。剩下咱王大人血性之人,授命后就决心全家与城共存亡,但他毕竟诗书世家,想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古训,于心戚戚,他也真有点灵犀,他找到个使女丫头,施云布雨,密嘱,城破,你可不死,如有孕,为我留后。这和当年,陈壁君大富家女听说汪精卫进京刺摄政王,甘心送身子壮行有一比。城破,他携夫人,儿媳等果真自杀尽忠,当时庚子年北京城破,自尽除大学士徐桐数十口,就数王懿荣职位高了。没想到,那丫环果然有孕,生一男婴,岱坚说,那孩子正是他爷爷。真是文士无畏,丈夫有种。我心里暗思,这么难得之种,洒在阿美瑞卡了。

不过王大人已有的儿子在最后全家死难时,可能开溜了,并没死,他后来把上千的甲骨卖给了写《老残游记》的刘鹗,换了一打棺材,算把一家人的尸首送回了老家。刘后来出版《铁云藏龟》,世人皆知甲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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